一股熟悉的包覆感。

我睜開眼,口中吐出泡泡。才發現自己身處水中。往上伸出手,卻像是被玻璃阻隔一樣,視線得以穿透,但是無法浮出水面。

抬眼望去,那是一座紅得令人心悸的木橋。

「喀搭、喀搭……」規律的碰撞聲逕自傳進耳裡,卻因穿過了水而感覺有些遙遠。那是和包圍我的水一樣的熟悉感。喀搭、喀搭。水面漾起漣漪。

橋上的那人似是轉過身望了這裡一眼,光線被晃動的水波攪亂,使我看不清那人的面容。我卻不自覺牽起嘴角:

「啊啊,好久不見。」


當少女再次睜開眼,眼中所映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天花板。翻了個身順勢坐起,環視四周。沒錯,是我的房間。她這麼在心中想。

如往常一樣在鬧鈴響起前的三分鐘醒來。

像是刻在靈魂上一般順手地拿起前一天晚上燙好的制服,穿戴整齊後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。隨意撥弄自己的一頭長髮,習慣不將其紮起。因為「他」曾說過喜歡自己這個樣子。這也是少女多年來不曾剪頭髮的緣故。

吃完早餐後故意等到七點才出門。背起書包,卻不將手提袋的拉鍊拉好,刻意營造匆忙出門的樣子。

遠遠地看見那個人,少女興奮地喊了少年的名字。少年轉過頭來,放緩了腳步。

「啊啊,好久不見。」

因為放了長假。少女笑著這麼回答。

因為是夏天,天亮得很早,也因此似乎讓人更有精神。又或許是升上了高二,對未來的生活多少有些不安及期待。

就算少女並沒有表現在臉上,青梅竹馬的少年也明白,怕生又愛逞強的她肯定在等著自己的鼓勵。於是抬起手拍了拍少女的頭。

她毫不吃驚地看向他,拋給他一個與夏日相符的燦爛笑容。

「幹嘛啊,真是肉麻。」

因為理解、因為熟悉,所以仍舊不示弱。這大概是少女掩飾害羞的笨拙方法。她心裡一定很高興。少年擅自在心中想像。

然後他被少女狠狠地從背後重擊。就像少年十分了解少女一樣,站在少女的角度,像必她也早已清楚他的思考迴路。大概是害羞吧,於是做出了反擊。

少年再次遭受攻擊。這次是腳。

就在他被毫不留情地攻擊得招架不住時,少女隨意丟下一句道別跑進校園。並不是無情。他知道那只是害羞。但他還是嘆了口氣,被知道的話又要被打了,下次應該是肚子吧。他往少女跑走的方向看去,默默牽起了苦笑。


聽見青草的聲音。啪沙、啪沙。妳知道來者何人,但還是幽幽地望著遠方。他從後方將雙手掛上妳的肩,親暱地朝妳的臉頰蹭了蹭。而妳這時才轉過頭,與他額頭相碰。

明明是每天的例行公事,他今天卻仍是向後挪了一點,說道:

「幹嘛啊,真是肉麻。」

妳覺得有點好笑,只是這樣就這麼害臊。

原本是來問妳要不要一起回家的,察覺到妳目前還沒那個意思,他輕巧地坐到妳身旁,與妳一同欣賞落日。就這樣兩人一語不發,一直到了天色完全變暗,妳才起身拍拍裙襬。

妳伸出手,拉起愣愣抬望著妳的他。微微低頭使得頭上的簪飾玎玎作響。

妳和他並肩走著,依舊沉默。就算如此,還是令人感到相當愜意。知道妳怕黑,他溫柔地牽起妳的手。妳沒有甩開。

因為並不是每天都能在早上碰面,妳每天傍晚都會在這個河堤邊等待他的到來,然後像剛才那樣撒撒嬌。原本就不是會輕易示弱的性格,卻也因此才會接受他小小的體貼。妳明白他總認為他對妳有虧欠。

「謝謝。」

妳輕聲向他道謝,他朝著妳微微一笑,沒有回應,反而朝著天空一指。順著他的指尖看去,掛在天上的是一輪滿月。接著妳急忙撥開他的手,因為指月亮的話會被割耳朵。

他又笑了。因為妳從小就對這些傳說深信不疑,而他完全不放在心上。常常因此被他捉弄的妳,其實有些羨慕。


你總愛說一些毫無根據的傳說,然後欣賞她被嚇得失色的神情。你喜歡她小小的撒嬌,但若是挖苦她的話肯定會被攻擊,所以你裝作害臊的樣子,只是為了給她台階下。但她似乎沒有察覺。

「謝謝。」

你悄悄道了謝。她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裝沒聽見,一語不發,你還是將這解釋為少女笨拙的偽裝。又或許是因為你方才的作弄正在鬧彆扭。

割耳朵什麼的對你來說根本不足為懼,但若是因此聽不見她的聲音,著實可惜了些。

你笑著將她鬢邊垂落的髮絲重新繞上稍微凌亂的盤髮。

「喂,妳相信緣分嗎?」

你拋出了這個問題。她沒有回答,只輕輕一笑。


少年從床上彈起。夢裡的情緒還延伸著令他無法釋懷,提起手往臉頰胡亂抹了一把。做夢做到哭實在是太丟臉了。明明夢裡是很開心的。

夢中的自己較現在年紀稍長,身旁的人分明就是青梅竹馬的少女,只是有些違和感。因為少女不曾盤髮。

「喂,你相信緣分嗎?」

上學途中,他發現她手提袋的拉鍊沒拉。他知道每一天,少女都會忘記拉拉鍊,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個動作是少女珍惜兩人一同上學時間的證明。

少年思考著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這時身旁的她少見地開口說起輪迴的故事。

「我相信哦。」

故事結束,少女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。接著像昨天一樣,狠狠朝他背後揍了一拳後跑進校園。他感到不明所以。

忽然他又想起了夢中的人。雖然有著相似的面容,她卻明顯比少女更加穩重優雅,或許是經過了時間的歷練。然而兩人的共同處除了容貌,還有輕蹭臉頰時嗅到的髮香以及稱不上細緻的手。

就像是遭到蟲蝕的植物又冒出了新芽。

記憶中──並不是指夢境,而是更久遠的、像是被刻在靈魂中的記憶──好像有著極度同步的過去,然而似曾相識的一切卻在水波的攪動下變得模糊不清。


我睜開雙眼,才發現又是那個夢。似乎從很小的時候就會夢到的夢境。從第一次的手足無措,到現在已經可以在水中活動自如。

本以為這是除了水和自己以外什麼也沒有的世界,某天竟出現了藍天、紅橋。明明還是一樣沒有任何人在,從那天起我卻確信一定會有誰到來。

「喀搭、喀搭……」果然,他今天也來了。我興奮地想著,貼到水面的玻璃上。水波晃動,我的心如擂鼓,心跳劇烈到胸口隱隱發疼。

腳步聲戛然而止,那人在橋上停下,扶著扶手往這裡看。明知道對方不可能看到自己,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,我還是覺得他與我四目交接。或許只是自作多情的妄想,但是這樣相信又有何不可?

那人駐足了一會兒,再次踩著規律的步伐遠離。

等再也聽不見腳步聲後,我離開了水面,在水中盡情打滾。上次他只是輕輕回頭一撇,這次停下了腳步,說不定下次就會說些什麼。

我閉上眼,盡情幻想著。

就像是混濁的河水被注入了一股清流。

明明是不論如何翻找都完全沒有一絲往日記憶的腦子,現在我卻有自信,若是能一次又一次地遇見他,一定能想起什麼。

「喂。」

就在我沉溺在不切實際的想法中時,一個聲音逕自傳進腦海。毫無根據地,我覺得這一定是那個人的聲音。好溫柔、好沉穩,就像是那腳步聲一樣令人平靜卻又同時小鹿亂撞。


少年再次從夢中驚醒。心臟劇烈的跳動似乎在暗示著過於真實的夢境。

夢中,水面下有著一個模糊的影子,他看了一會兒,仍舊無法辨識那究竟為何物。

「喂。」

並不是聲音,而是腦子裡突然閃過了文字。他困惑地低下頭,好像自己真的忘了相當重要的事。

「你遲到了,大騙子。」

趕到集合地點時早已超過約定的時間,少女氣鼓鼓地嘟起雙頰。少年想起了忘記的事,才發現該記得的不只一件事,卻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
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安撫眼前的少女。

「那我來說個故事吧?」

他拍拍她的頭,思索著她的喜好選擇了眾多傳說的其中一則。

就如他所想,少女忘記了憤怒。雖然並不是第一次說的故事,但是隨著劇情推進,她時而驚訝、時而高興、時而難過……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會顯露的坦率的一面,令他非常高興。

「最後,少女選擇摔碎女子遞來的碗。因為……」

話還未畢,一陣強風吹來,他反射性閉上了眼。


我眨了眨眼,發現那個人正站在岸邊。我悄悄靠過去,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像是敘述著故事似地,平靜而和緩;像是海嘯一樣,用表面的深沉隱藏濃烈的情感一般地。

「因為她不願意放下與你之間的曾經。」

我不明所以,隨著這句不太清楚的話語響起的是、瓷碗摔落地面破碎的聲音,還有碗中的湯藥將土壤染深的情景,鮮明得好似曾經經歷。

平穩的流水被激烈擾動,這次是水花濺起的聲音。我朝著出現在眼前的人伸出了手。

「騙子。」

在夢裡做夢這種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,尤其當我意識到原來以為是夢境的「這裡」竟是「現實」後更是如此。夢中不存在的未來、夢裡夢到的的過去,以及誤以為是夢境的現在。我忽然想起了他的身分,心怦怦跳著。

指尖微顫著,我真是個膽小鬼。我想起了夢中那時的我說著輪迴的故事,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我顫抖的嗓音?

對他的愛戀就像是刻在靈魂深處一樣,即使落得如今下場也不後悔。

向前延伸的指尖一碰觸到他的雙頰,冰涼的河水便有了熱度。縱使熱度被不止息的流水一點一滴帶走,騷動的情緒依舊無法冷靜。我張開口,泡泡遮蔽了點視線。來到了同一個地方,可惜的是眼前的他面容仍然模糊不清。


「你遲到了,大騙子。」

我打破了碗,不等湯藥滲進土壤,轉身跳進忘川河。沒有忘記,我想起了跟少女一起度過的過去、還有虛幻夢境中的未來。並非是出於本意,我還是回到了現在。就像是靈魂叫囂著表示不滿,抗議為何身體不記得?

比先前見到的黑影更清晰,卻依舊模糊的身影。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,我還是知道她在生氣。只見她繞到我身後給了我一拳,一點都不痛。於是我笑了。

熟悉的少女嗓音令人安心。果然要是耳朵被割掉的話會很困擾呢。我暗自想道。

我轉過身,像方才她做的那樣將她小巧的臉捧在手中。

張開口,將臉湊近。我似乎又看到了少女的笑容,我知道我們是異口同聲:

「啊啊,好久不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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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瑛

童話故事的開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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