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家康,你相信死後的世界嗎?」

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多年,家康帶著茜製造了許多的回憶。多到幾乎讓人忘記,那空白的數十年。

「一起去了山上賞櫻,去了海邊,楓葉、白雪……鳥鳴和風……樹葉的聲音……嗯,還有哇沙米的毛。」

茜半卧在家康懷裡,瞇著眼看著庭園。那是她最喜歡的景色。

哇沙米走過來蹭了蹭。硬是擠到茜的手下方,讓她摸摸自己的頭。

「所謂幸福啊……果然就是這麼回事。」

她輕輕笑了。

「聽說啊……死後要順著黃泉路,沿著忘川河,走到奈何橋邊,有一個叫孟婆的人會給你喝她煮的湯。喝了之後就會忘記前世,然後過了橋去投胎。若是不想忘記,就得跳下河,千百年不得轉世,只能看著人們從橋上走過。你會選哪一個呢?喝?還是不喝?」

茜緩慢地舉起手在眼前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,不等家康回答,繼續說:

「聽說河邊長滿了彼岸花,一定非常美吧;橋邊還有個望鄉臺,讓你看故鄉最後一眼。我在那裡,能不能看到家康你呢?」

「嗯,會見到的。妳走得那麼慢,我一定會追上妳的。」

察覺出看到與見到的不同,茜的雙手微微顫抖。

「哼,到時候你也是老爺爺了,我就不相信你能走得多快。」

「好好,那妳等等我吧。」

「好啊。」

茜開心地笑了,就像個小孩子。


家康面無表情地站在庭園的櫻花樹前,那是他們互許終身那天一起種下的。現在又開滿了花。

說是面無表情,他的眼睛卻完全背叛了他。溫柔得讓人幾乎要溺斃,落了水才發覺深不見底的悲傷。

「喝……還是不喝嗎……妳的答案是什麼呢……?」

說著不會讓她等太久,自己還是就這樣多活了好幾十年。因為他知道,她會傷心的。

自己倒是對死後的世界沒什麼興趣。不過如果茜相信,那就期待能在那裡再次相見吧。

從不知道自己會有這種想法。

「所謂幸福……原來就是這麼回事。」

家康哭一般地笑了,輕撫上櫻花的枝幹。嘴角勾起的弧度,是只有在茜面前才會露出的笑容。


「小姑娘,妳在那裡看到了什麼嗎?」

孟婆朝著高臺頂端大喊。

「什麼都沒看到!」

茜探頭出來也大喊回應。明明是有些遺憾的話語,她臉上卻是燦爛的微笑。

爬下了高臺,茜接過孟婆手中的湯碗。

「謝謝。……不過這……應該不是孟婆湯吧。」

「……不不不,不是啦。我不會再騙妳了。」

想起她剛來到這裡的時候,從老婆婆變回少女摸樣的這孩子。

說著什麼讓我在這裡工作,覺得不可理喻的同時,叫她喝湯還是跳河選一個,卻給我說不要她要等人。

一開始還試著拿茶碗裝湯,騙她是茶,要讓她趕快忘掉趕快去投胎,卻被發現,然後倔強地拚死抵抗。

孟婆一不小心陷入了回憶。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孩子。

「婆婆,謝謝妳讓我待這麼久。」

茜抱住孟婆,在她身上蹭了蹭。

「要走了嗎?」

「嗯,我等的人快來了。」


家康睜開眼睛,察覺自己趟在彼岸花海的中央。才剛站起身,就發現身體回到了二十多歲的那時候。

眼前的花海朝兩邊退開,出現了一條路。耳邊也傳來了流水的聲音,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那一端。

久遠的記憶在此時復甦。家康踉蹌地邁開步伐,跑了起來。

見到面的時候該說什麼?完全沒有頭緒。只知道只要一直向前跑,那個人一定會等在前頭向自己招手,一邊裝作生氣地鼓起臉頰,一邊說「怎麼這麼久」之類的話。

聽說花海很美,但他沒空慢下來欣賞;聽說還有機會爬上高臺,看故鄉最後一眼,但他無暇考慮到這個。

因為——


「家康老爺爺——加油哦——!」

跨越了一個又一個山坡,終於看見了茜小小的身影。家康靠著意志力加快腳步,將茜一把撈起。

久違地被家康抱在懷裡,從高視角看著家康俊俏的臉龐。

翠綠的眼眸還是一樣那麼漂亮。茜這麼想著。一眼就看穿了他眼中深沉的情感。

她故意鼓起臉頰,說:

「家康老爺爺,你走得還真慢呢。」

「茜婆婆,一把年紀了還這麼興奮可不好哦。」

接著一拍的沉默,兩人都大笑起來。

「你看!這片花海很美吧!」

順著少女的指尖回過頭去,是剛剛完全被自己拋在腦後的景色。

「嗯,能跟妳一起看,真好。」

家康往茜的嘴唇輕啄。接著慢慢加深。

離開的時候,兩人都紅透了臉。

「家康爺爺,真是害臊啊。」

「真是,妳明明也一樣。」

兩人再次相視而笑。


鬧了一陣子,家康將茜放下,牽起她的手,說:

「走吧。」

「嗯!」

第一次,從孟婆手中順從地接過湯藥。

「這就是你們的選擇嗎?」

「是的。」

同樣也是久違地異口同聲,也如此令人懷念。

「因為即使忘記了,」

「還是會見面的。」

因為命運,會指引人們往正確的方向去。

花海不值一看,因為眼裡只容得下對方;高臺也不用爬了,因為自己的歸宿,除了對方的身邊不作他想;毫無留戀,兩人用空著的那隻手拿起湯碗一飲而盡。

眼睛裡的光芒漸漸消失,手卻還是緊牽著。

堅定且默契地,一起朝彼岸走去。


因為深信,所以不會迷惘。而所謂幸福,大抵就是這麼一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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