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啊……唔……」

太陽還未完全升起,但是穿透向著庭園那邊的拉門的柔和光線,預告了今天的好天氣。

安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,好一會兒才回過神,卻發現擾人清夢的聲音是背對自己熟睡的同伴發出來的。

「清光,你好吵。」

用沾染著困意的聲音,他邊說邊拍了下清光的肩膀。

對方順勢翻了個身,提起手往自己的臉抹了一把。安定看著清光的指尖,視線延伸的那邊,似乎將眼角掛著的水滴也一併抹去。

清光,哭了嗎?安定一邊這麼想著,一邊將這份猜測甩出腦袋。不明所以地,胸口揪了一下。

不過只有一下。

「好了,不要賴床了。今天要擦走廊對吧。」

安定用力繫緊髮帶,隨手撥一下馬尾,髮尾翹了起來。

「欸……真是不敢相信,讓刀擦什麼走廊?別開玩笑了……」

一邊抱怨一邊換好衣服的清光在梳妝台前細細整理髮辮。跟安定不一樣,他對外貌相當在乎。

「好好好,手舉起來——」

安定將綁帶穿過對方腋下,在背後交叉,最後綁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。

「謝啦——」

清光似乎到此時才終於清醒,用著上揚的語調說話。

「好——誰後到飯廳這週就誰打掃房間預備開始!」

完全沒有斷句地說完,安定碰地一聲拉開拉門,邁開步伐狂奔。清光雖然也馬上站起身來,卻還是慢了幾秒。

「偷跑犯規——!」

「今天也很有精神呢。」

「怎麼啦?今天又輸啦。」

隔壁房的堀川和和泉守笑容滿面,卻讓清光很不是滋味。最後決定放棄比賽,和兩人一起享受悠閒的早晨,漫步到飯廳。

 

「清光慢烏龜。」

在熟悉的位子找到了安定,卻被指著笑,他內心五味雜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。

「啊,堀川和和泉守都在。你們早啊。」

看著安定平和地與其他人打招呼,清光就不懂為什麼對方只對自己這麼不客氣。

氣呼呼地在安定身旁坐下,不過看在對方先幫自己拿來飯菜的份上,那就算了。他在心中哼起輕快的旋律。

想當然是安定先吃完,他就像靜不下來的小孩子一樣,嘴裡嚼著不成調的小曲,一邊有意無意地妨礙清光。

「清光、清光、慢烏龜~慢烏龜~烏龜、烏龜、清光慢烏龜~」

「夠了!不要一直貼上來!這樣我怎麼吃飯?」

「因為——」

「兩位感情真好呢。」

坐在對面的堀川溫柔地笑了。

「對吧!我也這麼覺得。」

安定眼睛亮了起來,情緒比剛才更高漲。清光則沉下臉色:

「真的這麼覺得的話,那首歌就別唱了……」

「欸,不行啦。不可以耍賴。」

「……堀——川——你看安定啦——」

「好好,感情真的很好呢。」

無法溝通。清光內心大崩潰,新選組的刀怎麼都這樣。雖然自己也是,他偷偷在心裡嘆了好大一口氣。

 

「好累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啊?才剛要開始打掃而已,可別想偷懶哦。」

安定在這種事上還滿一板一眼,明明平常也是跟大家玩在一起,早上還會偷跑耍賴。

「不是生理是心理,是心、這裡,心很累。」

清光苦笑著用手掌拍了拍胸口。

「……心嗎?……欸,清光你、早上是不是在哭?」

「沒有啊——」

看見安定垂下了雙眼,他隨口打了馬虎眼,然後直接轉換話題。

「而且我啊,討厭會弄髒自己的工作。」

「那就快點做完快點去洗澡。對了,我們來比賽吧!」

「好啊——那就來比」

「比較慢的要幫先擦完的人鋪被子預備開始!」

安定把洗好的抹布塞到清光手裡,自己則抓著另一條抹布往走廊盡頭奔跑。

「就說了偷跑犯規——!」

似曾相識的場景,清光這次卻笑了出來。

真的,真的好開心啊。

 

「哇——好暖和哦——」

安定抱著雙臂坐到餐桌前等吃晚餐。不只身體洗得熱呼呼,連衣服也被蒸氣蒸得暖暖的。

他牽起嘴角,瞇細雙眼,細細感受著份溫暖。突然頭頂一個重壓,柔軟的毛巾被骨節分明的雙手在頭上搓揉。

原本就凌亂的自然捲被弄得像獅子的鬃毛。

「說了好多次這樣會感冒。」

仔細地擦乾了頭髮,清光接著幫安定梳理好一頭亂髮。

「好了——」

清光將髮梳收好,嘿咻,在安定旁邊坐下。

大約分成三層的頭髮經過梳理,一樣也是看起來暖哄哄的,安定忍不住伸手撥亂,結果當然是免不了清光的一陣罵。

晚飯後在飯廳和大家聊了一會兒才回到房間,安定鋪好被子,順便在清光做睡前保養時把他的棉被一起鋪好。

擦走廊比賽是贏了沒錯,雖然安定總是偷跑,卻也從來沒有真的都將事情丟給清光做。週末時房間大概也還是一起打掃的吧。

清光從鏡子看著,輕輕笑了。

「好了——關燈睡覺了——」

完全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,話語剛落,房間就陷入一片漆黑。清光摸著黑將耳環摘下收進匣子。鏘鋃。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聽得格外清楚。

安定睡得很早,大多時間清光也會一起就寢,偶爾才會在房間角落擺上茶几,點起蠟燭看下書才睡。

互道晚安後,便聽見衣物摩擦被褥的聲音,沒幾下又回歸平靜,接著就會聽到平穩的呼吸聲。

清光翻了個身,月光透過拉門灑在榻榻米上,他伸手摸了摸地板。感覺到一點冷意竄進棉被,清光這才收起手,然後閉上眼。

晚安。

祝好夢。

 

聽到了僁僁簌簌的聲音,安定在黑暗中睜開眼睛,用手撐起身體,順手抓起一旁的外掛披在肩上。冬天的夜晚果然很冷。

他朝身旁看了看。兩人一直是背對背睡的,不是故意、也沒有吵架、更不是感情不好,只是面對面真的很奇怪。而且背對背會有一種踏實感,但能不能稱為安心,他就不清楚了。

安定鑽出被窩,小心不要吵醒清光,越過對方的背探出身子,直直盯著他的臉看。

伸出手,撥了下劉海,清光哼了聲,安定嚇得縮回手。因為他知道清光比較淺眠。

發現對方並沒有要醒來的跡象,他再次伸出手將他的鬢髮撥到耳後。這次可以就著月光看到他細長的眼。

「不要哭……」

其實他並沒有真的看到,只是沒來由地心臟揪了一下,下意識用了氣音說話,對方應該沒聽到吧?

他縮回手,放在自己胸前,就像擦走廊的時候清光做的那樣,不過一不注意,他就已經將衣領用力抓在手中。

安定扭曲著臉後退,長舒了口氣,躺回有些變涼的被褥裡。

這次他面對清光的方向躺下,小心地朝那邊移動一點,再偷偷抓住他的被角。

晚安。

希望你能有個好夢。

 

聽見安定躺下的聲音,清光悄悄睜開雙眼。鮮豔的紅瞳映照著月光,似乎染上了一層濃烈卻不知其名的情感。

靜靜等著對方再次熟睡。真是少見,竟然在半夜的時候突然醒來。清光這麼想著,也坐起身,將外掛披到肩上。好像他剛剛就是這麼看著安定起來的。

看見了安定的睡姿,他不禁偷笑。伸長手,將他剛才亂扔在一邊的外掛蓋到他抓著自己被角的手上。

「說了會感冒的。」

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開緊皺的眉心。跟自己不一樣,安定不容易被吵醒。

「……是夢到那個人了嗎……?」

提起手摸向眼角,他自嘲地笑了。因為是側睡,所以沒有被看到吧。他站起身走出房間,關上拉門前回頭看了一下安定。

會向著這邊睡,也是挺少見的。

是好夢的話就好了呢。

 

「安定,起床了。」

兩人的早晨基本沒有太大變化,而且幾乎每天都會有突發比賽然後偷跑的事發生。

不同的是,清光會先將自己整理好才叫對方起床;安定則是會馬上將對方叫醒,再一邊梳理自己。

默默地將安定的衣服放在旁邊,趁著他還沒清醒的時候,先幫他把外掛披上,然後將他的頭髮綁好。

「好了,去吃飯吧!」

「嗯。」

今天不比賽。安定這麼說著抓起清光的手,像小孩子出外郊遊一樣,大力擺動雙手精神奕奕地走路。並排的兩人把走廊完全擋住了。

「對了,今天是保養公共空間的榻榻米。」

「什麼?饒了我吧——讓刀保養什麼榻榻米?別開玩笑了……」

「偷懶禁止!」

安定笑著邁開步伐,清光也被拉著開始奔跑,冬日陽光灑在走廊上,暖洋洋的,所以他們笑了出來。

 

「清光,你還不睡嗎?」

今天是新月,夜晚比起前幾天得更加黯淡。

「嗯,你先睡吧。」

安定揉著眼睛問道,清光沒有將視線移開書本直接回答。

「那我關燈了。」

「嗯,晚安。」

安定關燈後,並沒有馬上躺下,而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清光所在的方位,才鑽進被窩。

注意到對方終於將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,清光往那兒瞄了一眼,又開始讀起書。

只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,心煩意亂得讀不下書。

他嘆了口氣走出房間,冬天的夜晚凍得人直發抖,卻也讓躁動的心緒趨於平靜。

「我……我也……」

他坐在簷廊邊,舉起手遮住夜色,握起手掌,將其抓在手中。只是終究是抓不住的。

「還是去睡吧。」

至少……至少後面的話語是什麼,他自己也不清楚。但若是深究下去,或許會變得無法自拔。所以他選擇在這裡打住。

卻不知道這樣放下感情不去談論,反而會陷入另一種泥淖中。

他站起來,同時隨意地提起手往臉上抹了一把。轉過身,卻邁不出步伐。

 

「又來了。」

好幾天都在半夜突然醒來,醒來的時候清光都不在房間。

明明是無光的夜,鋪滿地面的白雪卻是眩目的,安定就著微弱的白光,發現門外站了個人。他低著頭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

安定不加思考踉蹌起身,隨手抓起外掛,啪地一聲拉開拉門--

「不要哭--」

安定從背後抱住那個人,他一臉驚恐地轉向自己的方向。

「安、安定,你、怎麼在這?」

「因為清光在這裡。」

安定用臉在清光背後摩蹭,擁抱的力量有些大。

「……好了,先進房間吧。」

 

「到底為什麼是你在哭啊?」

一邊幫安定擦臉,清光好笑地問道。

「因為清光在哭。」

安定像是被責背的孩子一般低下頭。

「……不——要——低——頭——」

「是!」

一不注意就用了敬語回答,沉默的兩秒之後,兩人大笑起來。

就這樣面對面笑了好一會兒,他們才注意到現在是半夜,急忙摀住嘴巴收斂聲音。

看著對方的動作,兩人又相視而笑。

 

「所以,清光為什麼總是會在半夜消失不見呢?」

終於冷靜下來,安定開門見山地問。清光卻開始視線飄移,一臉「我才沒有消失不見」,似乎想故計重施唬弄過去。

很不巧安定沒有這麼機靈,他直勾勾盯著清光看;他也沒有什麽心機,只是單純地想知道為什麼。雖然擔心應該遠大於好奇。

敵不過安定的正面攻擊,清光支支吾吾著,似乎在思考該從哪裡開始說,又似乎在思考該不該說。

「……我問你,我們是不是被詛咒了?被這個世界,或是該怎麼說、生命、之類的……」

清光不自覺地纏繞手指,然後開始玩起自己的紅圍巾,難得地看起來很坐立不安。

「……那個人……那個人不是很早就死了嗎?我們卻活到了現在……應該說我們根本不會死。像這樣看著原主死去,接著為了新的主效力,我們是被詛咒了吧……?」

安定悄悄抱住清光,不知道該說什麼,但也覺得這時候什麼都不該說。

「這樣的事還會經過多少次呢……?我有時候會這樣想……再怎麼喜歡也沒辦法在一起直到最後,我、其實我、也」

像是一直以來壓抑著的情緒翻湧而上,嗆得他喘不過氣,拚了命地抬起頭呼吸,嘶啞的聲音破碎在雙唇之間。

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回抱安定,現在卻完全地失控,手不自覺地抓住了對方的衣服。

我也好想見沖田君——

好不容易抓住海浪拍打的頻率,終於能呼吸到一口氣,用盡力氣喊出的不是求救,而是早就決定要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思念。

深沉的、深沉而濃烈的,就是像大海那樣寬闊沉穩、卻在深處不停翻攪的東西。

「至少在夢裡也好、我也好想再見沖田君一面——」

察覺到對方加重了緊抓的力道,情緒像脫韁野馬胡亂奔騰,張開口似乎喊叫著什麼,卻連自己也不清楚。或許只是海浪飛濺的小碎花吧。

深深刻在靈魂上的一切、小心翼翼藏起來保護著的一切,哪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的呢?

 

「抱歉,讓你看到這麼軟弱的樣子。」

好好地哭了一場,雙眼有點浮腫,也因此沒能很清楚對方的模樣。卻知道他的肩頭已經濕透,清光拿起毛巾輕輕擦拭。

但清光不知道的是,安定也跟著他一起哭了。

安定搖了搖頭,撥開清光的手。跟清光不一樣,他對這種事一點也不在乎。

「一點也不軟弱,能夠誠實面對自己的人,就是強大的。就像沖田君一樣,清光很強大、也很溫柔。」

跟決定藏起思念的清光不同,安定總能坦率地面對那份情感,這讓他有點羨慕,不過兩人的思念是同樣的,這樣就好。

「不管能不能活得長久,活過的事實都不會消失,一起相處的過去也都是真實的。只要好好珍惜這份回憶,那樣就好。」

安定溫柔地將清光緊握的雙手分開,然後輕輕握著他的手,眼神堅定。

「可以遇見沖田君、可以遇見清光、遇到好多夥伴,這些都是重要的回憶,才不是受到詛咒呢。我們……」

他放緩嘴角,一字一句慢慢說著:

「是祝福。我們是被祝福著的。不管是快樂還是難過,就算是平淡無奇地過日子、或是以命相搏地戰鬥著,因為有這些回憶、因為有你在——就沒什麼好怕的。我真的很幸運。」

「祝福嗎……」

清光終於抬起頭,與安定對視。

「說得也是。」

看著安定的笑臉,清光終於也露出笑容。安定見了,輕輕地瞇起雙眼。

「快點睡吧。明天要種田哦,不對,應該已經是今天了。」

「……讓刀種什麼田?別開玩笑了……」

兩人邊說邊躺回被窩,現在的天還是黑漆漆的。

「早上起來,眼睛應該會很腫吧,糟透了糟透了——」

清光拉長語尾說著,看來已經沒事了。安定於是岔開話題:

「那——要來比什麼好呢?」

「哈哈哈,你突然在說什麼啊?」

「啊,我想到了!清光,過來一點——」

安定將嘴湊近清光耳邊,用細小的音量說著。兩人離開之後相視而笑。

「好啊——我可是不會輸的!」

「那是我的台詞!」

 

難得地面對面進入夢鄉,相碰但未相握的手,雖然暴露在空氣中卻一點也不覺得寒冷。

是為什麼呢?

不過,今晚一定能做個好夢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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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瑛

童話故事的開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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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)

發表留言
  • mouse832
  • 雖然對人不太熟XD
    但安定和清光的相處好可愛喔!
    (腐味很濃(閉嘴
  • 懶懶妳還真的去看了哇嗚嗚嗚(抱一把
    對啊他們兩個是小可愛ˊ w ˋ
    我寫得好快樂尤其是後面的哭哭(夠了

    紅瑛 於 2018/10/16 13:38 回覆